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心智科学,或只是一门人文艺术?

作者: 时间:2020-07-29数字媒体718人已围观

何谓精神分析?

要清楚界定并区分精神分析和各种从精神分析而生的心理治疗法是不容易的。许多精神分析导向的心理治疗师都可被称为精神分析的子女,于是也有着像父母和孩子之间无法避免的冲突。每一位长大的小孩在追求独立自主的同时,也珍惜父母的亲情及友谊,并渴望他们持续的支持。身为父母亲,一方面鼓励孩子成长,让他们拥有独立的思想及生活方式,但同时也很担忧他们所灌输给小孩的理念会在青少年危机中被否认及扬弃,这些模糊的情感界限,都是争议及对立的主要问题所在。

心理治疗协会里的心理动力式心理治疗学组(Psychodynamic Psychotherapy section of the UK Council for Psychotherapy, UKCP)列举了三十几种不同的组织及机构,为了不和这些机构混淆,英国精神分析学会和荣格分析式心理治疗师(British Psycho-Analytical Society and Jungian Analytical Psychologists)及少数被认可的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疗组织,从UKCP分裂出来,成立了自己的联盟,称之为英国心理治疗师联盟(British Confederation of Psychotherapists, BCP),有些组织则选择同时留在UKCP和BCP。

佛洛伊德(Freud 1914b)认为精神分析治疗的主要特徵在于处理移情及抗拒。然而大多数精神分析导向的心理治疗师也认为处理移情和抗拒是他们的主要工作,因此佛洛伊德所定义的精神分析是不够精确的。事实上精神分析的实证研究无法证明「分析历程的发展」(移情的发生与消解)跟正向的治疗成果有关。好的分析效果不一定来自分析移情,诠释移情之后也不一定会改善患者的病情。

以实证方法研究精神分析是必须的。精神分析作为学术研究的主体,可以说是心理学的一个支派,这个由佛洛伊德所开创的支派特别强调以下三方面内容:第一、心智的发展及早期经验对成人心智的影响;第二、潜意识心智现象的本质与角色;第三、精神分析的理论与实务,特别是移情及反移情。

这样的强调并不令人满意。如果对精神分析的了解固着在佛洛伊德的定义上,精神分析的命运就会像怀特赫德(Whitehead)所警告的:「一个科学如果无法放弃其原创者的思想,则注定要灭亡。」可是,佛洛伊德却依然不朽,他一直被描绘为「不死之父」(Wallerstein 1992)。更重要的是,上述定义隐含着精神分析是一种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疗的研究,使得两个名词之间的区分更显模糊。

定义精神分析师虽然比定义精神分析容易些,但是也掉进了同样的弔诡中——例如,一般对精神分析师的定义是:「在国际精神分析学会认可的学院或组织接受并完成训练的人。」此定义令人不甚满意,在实务工作上,精神分析和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疗法的区别在于治疗的频率、强度及其治疗期限。简言之,一个星期见同一位患者三次以上,称之为精神分析,三次及少于三次者则被称为精神分析导向的心理治疗法。

以晤谈频率来区分精神分析与分析式治疗法时应考虑以下几点:第一、强调「一週几次」在当代的精神分析工作里会引发较多的原始焦虑(此原始焦虑因高频率分析所引起的退化而起),这是佛洛伊德当年没有的情况;其次、用多于三次或少于三次来界定精神分析或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疗法是有漏洞的,因为在法国或拉丁美洲的精神分析师训练,接受一个星期三次的治疗频率。对于不同的次数及强度所造成的治疗效果及影响,需要更多的研究结果支持。综合以上所述,我们暂时将精神分析式的治疗定义为:一、介于纯精神分析及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疗之间的治疗法;二、处于表达性心理治疗及支持性心理治疗之间的治疗法;三、处于纯诠释和同理涵容之间的治疗法。

精神分析在科学界的地位

精神分析的主要争议在于它是否如同佛洛伊德满心期待的,作为一门科学(心智科学),或只是一门人文艺术,如历史学、诠释学等。会有此争议,因为这是一个科学挂帅的社会,只以严格的自然科学为首要,而排斥像精神分析这种软性的学科。

精神分析在科学界的地位会引起争议,因为实证论者视精神分析为一个封闭的意识形态系统,他们认为精神分析缺乏科学性的假设及实证研究基础。如果精神分析师愿意聆听这种挑战,而不将这些挑战解释为抗拒或忌妒,则精神分析学界可能会有两种反应。第一种反应是承认精神分析在实证研究上的证据确实很薄弱,而尝试以科学的研究方式来了解被质疑的现象。第二种反应则认为强调用科学的方式了解精神分析是错误的,持这观点者会认为精神分析是语言学的一种训练过程,它所关注的是现象的意义及诠释,而不是现象的真实性(Home 1966;Rycroft 1985)。

哈伯马斯(Habermas 1968)和史宾斯(Spence 1982)进一步强调,心智现象的因果关係和物质世界的存有是不同的。史宾斯认为当精神分析师宣称「童年经验影响成人精神官能症」时,他们所关心的是患者如何呈现他的故事(narrative),而非客观事实本身。根据此观点,精神分析的架构所关心的不是它是否与事实相符,而是他们对现象的诠释、方法及内容是否连贯一致或是令人满意。

这争议跟哲学界对真理到底是融贯(coherence)或是符应(correspondence )的争议类似(Cavell 1994)。前者指的是理论的内在一致性,后者关心的是理论跟外在「事实」的符应度。若笛(Rorty 1989)认为,虽然多元论说有其迷人之处,但诠释学有自圆其说的弊端;换句话说,如果只考虑故事的内在一致性,那幺要如何肯定不同叙述之间的真伪呢?以精神分析来说,如拉冈学派或克莱恩学派,对患者困难的了解比顺势疗法或占星学更好或更差吗?

葛奔(Grunbaum 1984)反对哈伯马斯的意见,他认为虽然精神分析比自然科学更难研究,但因果关係的原则在心理学的适用性不会低于自然科学。他认为许多精神分析的假设都是可以被考验的,他也认为佛洛伊德其实很有修正其理论的雅量,若情况需要,他甚至会放弃原来的意见。举一个过时的例子,他认为佛洛伊德的某个论点,即分析师诠释的内容越接近事实,患者就会好得越快,这一点是没有根据的。

伊格(Eagle 1984)声称若採取诠释学的角度,则精神分析的演进只能像虚构故事的发展一样。虽然这观点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但是观念的继续澄清、新技术的发明及对于精神分析观点的实证检测已经使我们对精神分析的概念有更深入了解,如对早期心智状态以及患者跟分析师之间互动关係的了解。

当代心理学界对精神分析的科学地位有了新的争议。

第一、因电脑革命而引进的认知科学(Bruner 1990)使有关心智方面的研究不再与科学无关。其实认知科学和精神分析有许多相同点(Teesdale 1993),精神分析不再需要将自己孤立在相关专业领域之外(Gabbard 1992;Holmes 1994a)。

第二、发展心理学的最新发现拉近了故事的叙说与历史的真实性之间的距离(Holmes 1994b)。成人依附关係访谈法(Main 1991;Fonagy et al. 1995)是一种心理动力式的访谈,其访谈内容的计分方式被认为具有相当的信度及效度。成人依附访谈的研究指出,人们对于过去经验的回忆方式跟小时候的依附模式有关。

第三、葛奔声称有效的心理分析来自于精神分析师对患者的关怀、对他们的兴趣、约谈的规律性以及治疗师的可依赖性,而非来自于传统分析学界所谓的诠释的正确性。这论点跟婴儿观察法的发现相符。婴儿观察法认为母亲的同理心及其对婴儿需求的反应才是婴儿形成安全依附的最主要因素,这些因素也是造成接受精神分析的患者有所改变的原因(Shane and Shane 1986;Holmes 1993)。

综合以上概念,我们相信从精神分析角度来看,融贯性及符应性的概念并非不相容。换句话说,精神分析在面对概念上和临床上的挑战时,若想站得住脚,其理论和技巧则必须是一致的,且必须与事实相符。精神分析的拥护者也必须準备好以实证研究的结果修正自己的观点。当然,有些精神分析的概念,如对潜意识的认识、压抑、内化过程及认同等,都是在科学方法的运作下建立起来的;但是另一些后设心理学的概念,可能终究要被拆离、合併或修正。精神分析临床工作者所在意的是患者的故事、故事的意义,以及治疗师对故事的诠释。对于这些现象的科学性探索则需来自科学性的观察法,也就是陆温(Lewin)所介绍的婴儿观察法(Wright 1991)。

相关书摘 ►潜意识的语言:后佛洛伊德学派对梦的看法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当代精神分析导论:理论与实务(新译本)》,心灵工坊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安东尼・贝特曼(Anthony Bateman)、杰瑞米・霍姆斯(Jeremy Holmes)
译者:樊雪梅、林玉华

随着精神分析运动的发展,衍生了许多不同的学派与理论,各立场间的歧异与争论,可能令想要认识精神分析的学习者无所适从。

《当代精神分析导论:理论与实务》介绍精神分析跨世纪以来所衍生的几个主要学派在理论及实务上之重要论述及其中之异同。作者以为,儘管理论分歧,整合「临床上的理论」是可行的;本书以丰富鲜活的实例贯串全书,试着展示不同的临床取向如何统整于同一个架构中,呈现当代精神分析理论与实务的主要面貌,同时小心避开宗派主义及折衷主义的陷阱。

这本兼顾精神分析理论与实务的全面性导览,是精神分析、心理治疗、心理动力取向谘商的学习者,以及从事临床治疗工作的专业人员必备的参考书籍;而一般读者在阅读本书后,也能够具备基本的精神分析知识。

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心智科学,或只是一门人文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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